第十章「絕對」無法被憶起,因為它無法被忘記

一九八○年七月十三、十四日


導師:對於那些把自己認同為身體的人而言,這個真知毫無意義——真知無法對他產生效用。儘管如此,人們來這裡也不是完全徒勞無功;他們在此的努力,將來的某一天會開花結果的。他們來這裡的效用,就如春雨之後的迴響——小草和植物將會自動發芽,從土裡冒出來。


口譯者:許多人來這裡參加馬哈拉吉的最後一次「得福」(梵darshan;blessing)[1],因為在他們的有生之年裡,至少已面見馬哈拉吉一次。他們並非為真知而來,所以他也說過:「只要我還有形可見,你就能來瞧上一眼。」


求道者:但卻是那個我們所看不見的才重要啊![笑聲]


導師:當有人提問時,他不知道我在對誰談話,他認為我是在對自己說話。當問題呈現時,答案也會自動浮現。只要「我」的意識的根源被了悟,答案就會自動自發地出現。我正在體驗著世界,但對此我需要作任何的努力嗎?我的真實狀態——「絕對」的狀態——無法被憶起,因為它無法被忘記。所以,無須憶起,也無須努力,對此世間的體驗就這樣發生了。

你記得你「出生」的知識,也就是說,有人成功地向你出售了一大堆資訊,告訴你說你被生出來,從此這個記憶就一直死死地粘著你。起初,你並無這個關於「出生」的記憶,但是你的母親、父母或其他的人把這個記憶順著你的喉嚨灌了進去。然後,這個記憶還不斷地被強化,就如一根釘子,被不時地敲打,釘入牆面。結果對你而言,這個記憶就變得栩栩如生、牢不可破;最終,這個概念令你窒息而害死了你。

當「存在」缺席時,當你不知道自己存在時,那麼這個世界連同「梵喜」,對你而言都毫無意義,它們的意義都是在你知道自己的存在之後才興起的。事實上,在你知道自己存在之前,任何事物對你都毫無意義。這個「我在」的記憶既不是真實的,也不是虛假的;它沒有所謂的真假屬性。那個對於「存在」的記憶只是看似存在罷了!

若無關於身體的知識,若你不知自己的身體存在,也不知其他的身體存在,你並不會感覺更好受一些。換句話說,只有當你把自己認同於這具身體,也把別人認同於他們的身體時,你才能自娛自樂一番;否則你若是把自己和他人都認同於真知,[2]那麼,你的自娛自樂就結束了。也就是說,只有與身體認同,你才能遊戲人間,打發時間,否則你如何打發時間呢?


求道者:您說把每樣事物都看成是真知,是什麼意思呢?


導師:就是當你不再把世界看作是一堆名稱和形相、身體與事物的集合體時,真正的理解是超越形色之上的。所以,就我而言,不存在所謂的對自己的愛,也沒有任何對「存在」的愛。你可以相信或不相信這一點——若要有「存在」,就必須有「不存在」。


求道者:我能接受這一點。


導師:我正在問你的是,若無身體,如何打發時間?對於聖人而言,那個存於身體之先的法則是無時間性的。那麼,他如何打發時間?當身體不在時(即當意識不在時),其間流逝了多少時光,你卻對「存在」一無所知?那是一個無時間的狀態。只有當你開始見證時,才會有時間。時間和意識是同時出現的,若離開意識,就沒有時間,因為意識就是時間。而在身體出現之前,意識也不存在。


求道者:那麼,那時到底存在什麼呢?


導師:不,我的問題是如何打發時間?我並未問你說的這個問題。

有時你想要提問,卻不知該問什麼;你並未提出正確的問題,那唯一合適的問題。

問題就如條件反射,就如一隻貓,如你所知,牠會用嘴去觸碰媽媽的乳房。


求道者:我們稱之為「觸擊」(bunting)[3]


導師:那麼,什麼是對宗教的認知?你如何理解這個問題?


求道者:時間暫停(time-suspension)。


導師:你那永恆、真實的狀態就是你的宗教——真實本相(梵svarupa),「svarupa」的意思就是「你自己的真實狀態」。安住於「你自己的真實狀態」中,即是「你自己的宗教」(梵svadharma)[4]。其他關於宗教的種種說法都只是別人的,而不是你的。對於一個本無形相的人而言,他要如何行動,方能與他的宗教相應?「svadharma」的意思就是「安住於存在中」。

在這個人世間,我們會把某個實體奉為神。這個神會有任何的行動嗎?他是否有任何的傳統——任何的規矩和準則?


求道者:我覺得這些規矩和準則都是人類的概念產物。在我看來,宗教唯一的好處就是,對於那些明顯無意於真理的最高教導,例如對於您的教導不感興趣的人們而言,宗教的那些大眾道德規範,確實能夠讓人們的行為朝著相對有序的方向前進。這樣一來,社會的凝聚力會相對增強一些,這要好過人人為己、各爭私利。當然,在一般情況下,人們就是如此。我覺得,從理想狀態而言,宗教會為我們打造出一個比較穩固的平臺,方便我們真正地聽見您的教導。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導師:若想找到永恆的平靜,你必須安住於真我之中,了知這個「我在」的一觸究竟如何發生。其他的任何知識,都無助於你與此永恆的平靜連結。


求道者:顯然,組織一個宗教與永恆無關。


導師:當你為自己而聽這些談話時,你會有所受益嗎?


求道者:這取決於你所謂的「自己」究竟意指何物。

好吧!如果自己意為「小我」,那麼答案就是「否」,因為「小我」正是我們要化解、忘掉的。對於真我而言,它什麼都不需要,它無可增益。所以,如何可能有任何利益於它的問題?


導師:但你還是喜歡聽這些談話,儘管它並不會帶給你任何利益,對吧?


求道者:那就是用絕對的術語在說了。我在此聆聽,是因為我感覺到自己需要學習很多,我們都想要達到您目前所處的狀態。所以,從那個意義上來說,您的談話對我們很有好處。


導師:我在試圖告訴你的是:放下所有的這些垃圾,無論你以宗教之名或靈性之名學到什麼,都放下它們吧!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那個神聖的法則就在那裡,那個「我在之感」或意識就是最神聖不過的法則。它存在於那裡的時間,與生命元氣(生命能量)存在於那裡的時間等長。生命元氣有五個面向,並被稱為「五種生命能量」(梵panchaprana)[5],它是一切活動背後的推動力。只有當這五個面向的生命能量在場時,才可能出現「存在」的屬性,後者被稱作為「三德」。這份當下的「存在」就是你的本性——你只是「存在」。所以,崇拜那個法則吧!「我在之感」的一觸(或意識)的那份屬性,就如甘蔗裡的甜味。

甘蔗在那裡,其內的纖維物質也在那裡,汁液在那裡,最終則是甜味。同樣地,在我們的案例中,最終之物就是那份屬性或「存在」之一觸,就是自在天法則。你就是那個,安住於其中並只崇拜它一個。然後,你才可能到達並安住於永恆的平靜中;除此以外,別無他途,你不必指望通過討論任何的靈性戒律或格言來達到它。

某人生了個孩子,那嬰兒被抱到母親懷裡。不幸的是,生命元氣已經離開那具嬰兒的身體,嬰兒死了,他的屍體也被處理掉。那麼,問題就是:「究竟是什麼離開身體?」答案是「生命元氣」。假設生命元氣還在那裡,那麼,「我在之感」的一觸就會發生在這嬰兒身上,於是他會有意識。然後,父母會愛撫那具身體,愛撫那活生生的小嬰兒。但隨著生命元氣的離開,生命也就離開,「存在」也隨之消失,於是就只剩下一具屍體。

哪裡有生命元氣,哪裡就有「我在」的認知。若是生命元氣離開,「我在」的認知也會相應離場。好好地利用你的這份天賦資源——你的生命能量和「我在」的認知;它倆總是攜手相伴。現在,好好地開發利用它,用到極致吧!世間的一切活動之所以能夠展開,皆是仰賴於「我在」的認知和那份推動力(即生命能量)這兩者所賜。而那並不是與你無關之物;你就是它,你只是它。好好地學這個,鑽研這個,要心無旁騖。

「Praneshwar」意為「生命元氣之神」,這份生命元氣(或生命能量)加上那份認知——「存在」的屬性,兩者統合在一起就是「我自己」(myself)。幸運的是,你同時擁有這兩個面向。你就是它,你只是它。因此,安住於它,只崇拜它。

[停了一會兒之後]現在,「觸擊」一詞對你有何新意?[笑聲]


[對一個新來訪者說話,這位新來訪者已經修練帕坦伽利瑜伽(Patanjali Yoga)二十年了。]


在你過去二十年對於瑜伽的學習中,你找到什麼身分和自我形相?你的真實本性是什麼?你是否有觸碰到自己的真實本性?你如何謀生?


求道者:室內裝飾、傢俱設計。


導師:通過二十年瑜伽、帕坦伽利、《瑜伽經》的學習,你是否有達成你修行之始的心願?


求道者:我這二十年來,一直在享受著永恆的幸福,一天二十四小時無間斷的幸福。


導師:那你到這裡來做什麼呢?


求道者:只是為了聽一聽……[錄音帶聲音聽不清]……想要告訴你我的體驗。


導師:你提到的那些名詞,我也聽說過;我並未對它們展開深入的學習,它們對我而言只不過是些名詞而已。

你來這裡,可能是因為你聽說這裡有一位智者。但我告訴你,我對於那些古代文獻一無所知,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知道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這個意識——這個「存在」,這個「我在」的真知。我知道它是怎麼來的、為何而來以及如何而來,我知道這份意識的價值,那就是全部了。

我的出發點是這樣的一個事實:我並不知道出生,不知自己如何得到這具身體和意識。我很驚訝於這具身體和意識是如何在我不知情且未經我許可的情況下,就突然地來到我身上。所以,我所有的思想和知識,都出發自那裡,所有的探尋都是從那個點來的。但是對我而言,帕坦伽利、調息法和昆達里尼都只是些名詞而已,我從未練過任何類似的東西。


求道者:我也覺得沒有必要練習。這個帕坦伽利的體系我也試過,從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六年間,我一直在學習帕坦伽利,完全是獨自一人,沒有書本和其他任何東西的幫助。我只是試著保持精神的高度專注,因為那時我感覺非常地糟糕,身心俱疲,所以,一心只想要平靜,勝過其他任何事物,那就是我的練習了。為了達至精神的高度專注,我克服了一系列的困難……我跑去閉關,待在一間小屋子裡,然後在那裡坐了一個半月。


導師:我應該對你的歷史感興趣嗎?那不關任何人的事。

你既然已經學習二十年,達到那麼高的水準,你完全沒必要到這裡來。


求道者:我可能會來一、兩次或三次——那就是全部了,頂多三次,就足夠了。


導師:每個人在這裡都是平等的,我們不關心你已經學到的那些知識。


求道者:這是我的存在。


口譯者:馬哈拉吉是在為自己代言。那天,你可能還記得,馬哈拉吉談到他那原初探尋的決心。那時他的結論是,無論他學到什麼知識,都是無知;然後他便得到最終的滿足與平靜。一個人若是理解能力強的話,他到這裡來待上很短的一段時間,例如十至十五分鐘,他自己就能夠得出「一切知識皆是無知」的結論,而人格只是個假相。但你卻並未接受馬哈拉吉的結論,你不承認一切知識皆是無知。所以,他才讓你多做冥想,自行了悟:「我是如何產生第一個意識——存在的認知?我並未要求它,但是它突然地、自動地、自發地、不知不覺地就出現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需要解開這個謎團!


求道者:它本來就在那裡,所以它才會出現。


導師:當所有的四部《吠陀經》最終都得出結論說,它是超越它們力所能及的,那麼你的語言能夠達到什麼呢?


求道者:言語不能及……無有言語可觸及此物。那麼當言語停歇時,剩下的狀態是什麼呢?


導師:如果你認為自己是個智者,那你就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只有那些自認為無知識的人才應該來這裡,但像你這種自認為有知識的人,來這裡就毫無用處,只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而已。


求道者:不,我不覺得自己有知識。


導師:你來這裡毫無用處,你在浪費自己的時間!


求道者:我沒有那樣想過。如果有人覺得它是一個問題的話……我不認為……


口譯者:拜託……我們來這裡是想聽馬哈拉吉的講話,我們無意於做出任何不相干的評論。因此,無論他說什麼,都會被翻譯出來……如果你對那個有疑問的話……


導師:來到這裡的人發生了什麼?他們來這裡是因為感覺自己無知,而想要擁有知識。所以當他們聆聽時,增加了知識,但他們最終會把這些知識都放下,因為它們皆不是必要的。但那些自認為是智者且已掌握真知的人,他們來這裡就全然是浪費時間了。如果你是智者,而你又來這裡的話……沒有任何智者會來這裡。任何人若來這裡,就相當於是在自動聲明「我不是智者」。所以,智者是不可能跑來這裡的,只有那些尚在找尋真知的人才會到這裡來。

我的真知範圍如何?沒人會這樣問:「孟買,你來自哪裡?請告訴我關於你所來之處的細節。」同樣地,孟買也不會問任何人:「你來自哪裡?你經歷過些什麼?」這就是我的真知範圍。「不二論」意味著純一元,在其中,如何能有「二」?怎麼可能有一人問另一人?


口譯者:馬哈拉吉說他看問題的角度不再是從現象(客體)出發,而是從本體出發。但人們來到這裡,從那個意義上來說是屬於現象。因此,為了和我們打交道,他被迫從現象的角度來觀看與說話,否則對他自己而言,他純然與本體合一。所以,無論現象界發生什麼,都不會影響到他。

人們會打電話來邀請他,他也對此表示感激,但他說:「有什麼用呢?我沒有相應的設備來享受人們的熱情,無論他們給我什麼,我都無福消受。那些設備已經停止運作。普通人熱烈歡迎的事物我卻接受不了,因為那些東西對我產生不了任何效用,我並無任何工具和設備來享受它們。但這種狀態我無法用語言向你們解釋或描述,或者本來就不應該向任何人描述或解釋。所有世間的智慧與活動都被導向獲取世間的喜樂,人們看見什麼,就會對什麼感興趣。」


導師:有一個對句寫的是:「那些熱中於世間樂事的人,出世間的智慧怎麼可能接近他們?」一個人可能會閱讀一些宗教方面的書籍,並為之著迷,但那是出於什麼目的?閱讀這些宗教書籍帶給他滿足,讓他感覺自己彷彿做了一件很有價值的事,在靈性事物方面已盡到責任。這並沒有什麼錯,但你是否有做過任何的努力去了悟自己的真實本性?通過五種感官所感知到的一切,都只和世俗的娛樂有關。感官覺知只可能娛樂你的五種感官,而無法給你第六種(超越五感之上的)愉悅。

一個人若未了悟五種元素和五種感官的本質,那麼,他肯定會讓自己受到牽絆,並且會一直受牽絆。但他若是看穿它們的本質和運作方式,就會自動地超然其上,與它們保持距離。我再重複一遍:在「我在」的認知來到我身上之前,究竟存在著一種什麼狀態?當「我在」的認知來到時,這人若是對那感覺滿意的話,他就會達到某種狀態,他會自立為神,以為自己就是「梵」。但他卻未超越它或先於它。

先天狀態(prior state)就存於究竟狀態中;也就是說,「我在」的認知尚未降臨的狀態——那是最高的、最好的、原初的狀態。我們可以把五種元素和「三德」觀想成有著小小花瓣的帶葉蓮花,你若是除去它的花瓣,那麼剩下的是什麼?在馬拉地語中,「kamala」意為「蓮花」,這個單詞的後兩個音節「mala」意為「不淨」。那麼當你將不淨剝除之後,剩下的是什麼?若沒有不淨,你如何能看到純淨?在純粹的純淨中,你將一無所見,既看不見純淨,也看不見其他任何事物。只有通過不淨,你才能感知到純淨……然後,才能在純淨的布幕背景上看見純淨與不淨。所以,這又是一個對於解脫者的進一步描述。

當每樣東西都被放下,再無一物能為他創造出執著,既無知識也無世間娛樂時,這人就已處於解脫的狀態。他彷彿就是成為原初狀態的王者,他再也不會執著於出生之物,甚至不再執著於意識。當一切種類的不純淨全都被清除,每樣東西都消失無蹤時,你才可能到達原初狀態。

意識無法脫離身體而存在,而身體則是生殖的產物。所以,究竟而言,難道意識本身不就是建立在不淨的基礎上嗎?

前面我問過,如果任何人來到這裡,卻自詡為智者,我們就會問他:「你今年多大年紀?」他肯定會說出某某歲數。那麼,這個計數本身不就是建立在不淨的基礎之上嗎?或是起始於那個不淨的顯相發生的日子?一個人若是還帶著他身體年齡的概念,就不可能是個智者。

下面再舉一個不執著的例子。我的一位近親兼同事最近剛去世,那個被眾人認定已死去的人(格)對我還有任何用處嗎?我對他還有任何用處嗎?他對他自己還有任何用處嗎?人們所謂的「死亡」,究竟發生了什麼?想一想到底發生什麼並因而不再執著於他。這是一個真知的例證,也就是說,那個離世遠去之人,或無論離去的那個是什麼,它是否還會記得我?那麼,我繼續記掛著他,我繼續記掛著那個離去之物,又有什麼意義呢?在無知的領域內,無有任何一物可以被用來與那原初狀態的完整性和一體性作比較,與那個「存在」作比較。我再重複一遍:只是想像那個狀態。


求道者:無法想像啊!無論我們怎樣想像它,都不過是自貶身價罷了!


導師:它仍然只是一個概念。


口譯者:馬哈拉吉在要求鮑先生展現他過人的語言天賦,用言語來解釋那無可解釋之境。[笑聲]


導師:關於醫生說我患上的這種疾病,非常明顯地,它所降臨的物件純粹只是現象界裡的一個客體罷了;疾病只可能降臨在現象界的客體身上。這個特定的疾病來這裡究竟是要做什麼?它是為何目的而來,否則它何苦來哉?任何有名有形的出生之物,皆會有死,無論是否有這個疾病,這是唯一可能發生的事。所以,這個疾病本身獲得什麼成就呢?

你可能會從不同人的身上看到截然不同的反應,有人可能會目瞪口呆,意志消沉,滿心恐懼;另一人卻可能把疾病看作是最終狂喜即將來臨的象徵——這份狂喜會有助於移除那被稱為「出生」的沉重負擔。那麼,我們還有什麼理由不為此疾病的到來而由衷喜悅?疾病的確診其實只完成一件事——真知被全然地了悟,卻始終保持在背景狀態,而顯相客體則處於前景狀態;現在,有了這個疾病的確診,現象客體已經快要消失無蹤,剩下的就只有那麼一點點的意識,而且這殘留的意識也快要離開了。

誰會為此可怕的疾病而受苦?或什麼會為之而受苦?疾病的結果是什麼?它的結果就是,那個頂著「出生」名號的有形之物將會被抹去,那就是即將發生的一切。在一般情況下,恐懼是一種什麼樣的過程?任何恐怖事件,如果你向它屈服,恐懼就會抓住你,將你層層捆縛。但若是你不接受它——你不把那個事件看成是可怕之物,如果你敢於直接面對它,那麼,那個導致恐懼的事件就會跟你保持一段距離。

我的教導非常地簡單,只需要弄清楚兩件事,一件是我可以看見的那個自己,它受制於時間,從一個特定的點移向另一個特定的點。而在越過最後的那個點之後,曾經可感知的將會變得不可感知。另外一件事就是,我的原初狀態是不可感知的,而它依然在那裡。所以,你只需要瞭解這兩種狀態即可,無須做其他任何事。

現在我有一個問題:「通過順勢療法,你能瞭解生命能量嗎?」


求道者:不!我無法瞭解生命能量。我們能治療病患的整個假設前提是,順勢療法本身無法治療病患,我的經驗每天都在為此假設提供實證。我相信我們所做的只是通過刺激生命能量來讓它更好地展開工作,或是把發生在它身上的事重新導向,做出一些小小的改變,就如催化劑在化學反應中所做的那般,於是就能療癒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導師:如果你並不瞭解生命能量,你如何能讓它發生改變呢?

求道者:嗯,我們可以觀察它,通過儀器來進行觀察,我們一直都是這樣做的。所以,我們相信自己已經取得長足的進步,在傳統的順勢療法開具藥方方面已經推陳出新,傳統的方法命中率不太高,而且要花費較長的時間才能找到有效的藥方。但當您問我是否瞭解生命能量時,我感覺生命能量在我體內的工作方式依然尚未凝練,我只能描述出那麼多了。所以,我對它的運作方式尚未有那種熟悉的、深刻的洞見。


導師:你無法清晰地了知意識的屬性或種類。


求道者:儀器永遠都無法告訴我們這些。


導師:在印度斯坦語(Hundustani)音樂中,有著各式各樣的拉格(梵raga)[6];音樂專家能辨認出這些拉格之間的不同,並進行相應的教導。同樣地,意識當中的改變——意識的種類或屬性,能否被檢測和闡釋?


求道者:不!我不相信它們能被檢測和闡釋;只有身體方面的改變才可以。


導師:身體方面的物質改變,你能夠檢測出來,但意識方面的就不行。


求道者:相對於身體而言,僅僅只限於一個比較精微的能量層面,但無法更進一步了。我相信我們可以通過有意識的體驗來把握它,但無法通過儀器進行測量。我們唯一能看到它的時刻,就是人們不作回應,任由沮喪的情緒在體內堆積的時刻。你知道,你會對患者的內在情形產生一種直覺性的理解,但你卻無法直接測量它。你只是觀察到他們缺少回應,但同時知道他們的內在累積有大量的緊張和壓力。


導師:無論物質身體當中發生什麼變化,意識會受到相應的影響,情緒也是如此。


求道者:我相信是這樣的。


導師:通過讀書,你無法得到永恆的滿足。所以,你必須嘗試去了知這顆真知種子,了知它的本質屬性。只有如此,你才能獲得永恆的平靜、無盡的滿足。然而,一旦你理解,那麼無論(隨後)發生什麼都不再有任何的意義,因為去經驗所發生之一切的那個體驗者已不存在。


求道者:是什麼事物不再具意義?


導師:那份滿足或永恆的平靜,就不再具任何意義了,因為不再有體驗者,那就是我的狀態。意識是這個物質身體的產物,所以當你超越它時,它對於那個究竟的法則而言,就變得毫無用處了。我把了悟究竟者稱為「成就者」(梵siddha)[7],在這究竟的狀態裡,所有「信徒」和「神」、「梵」和「幻相」等概念全部消失,再也沒有受益人或體驗者,因為他不再具有「我在」的概念。他不知道「我在」,在那種狀態下,他並不知道自己存在;「知道」本身被完全抹去。體驗的狀態正是在「知道」的協助之下,才開始運作的。但「知道」本身就是這個客體世界的產物,是「食物─身體」這個客體物質的產物。通過它,「純淨」、「不二」、極微的意識得到理解,然後它就墜入幻相的領域。究竟而言,它其實根本就不存在,因此,所有成對的類別,例如信徒和神、「梵」和幻相等整個二元性的世界,都不曾真正存在過。這份對於「存在」之愛會顯現於一切有情眾生之中——眾生皆愛「存在」,眾生皆愛自我。但是這份對於「存在」之愛,其根源在何處?它的根源藏在極微的意識當中。只有明白這一點,你才能超越它。

人們談到我的一位親戚兼信徒,最近剛剛去世的H先生。H先生代表著某種振動,人們將之命名為「H」。所以,當H先生去世時,對於那份振動究竟發生了什麼?那份振動曾將自己顯現為H先生這個實體,如今這個實體所內涵的法則消失了。人們試圖解釋這個現象,他們會說H先生去了天堂,或他還會成為化身等等。那麼,究竟什麼東西該為化身負責呢?肯定得有某物來負責,不是嗎?否則那個振動是如何發生的呢?那個振動本身就是生命能量,但我們卻把這個生命能量認同成為了某個人。

「我在」的認知就是那原初的概念,其他的概念皆是從中生出。只要「我在」的概念存在,其他的概念就不會消停。所以,無論何種宗教,都充斥著一堆概念。有人偏愛某個概念,把它傳給自己的信徒,於是他就有了一個擁護者。但是靠著這些概念,他們無法獲得永恆的平靜與滿足。為了獲得永恆的滿足,你必須找到這個原初概念「我在」的根源。一旦你找到根源,就能超越它,然後就不用對世界說任何話了,因為這個世界想要的只是些細枝末節的修飾改善,他們想要的是活動。所以,你還是揣著真知保持沉默吧!因為你無法把它給推銷出去,沒有人會來買單的。

脈動意味著運動;運動意味著氣,生命元氣。當它在身體之外時,我們稱之為「氣」;當它在身體之內時,我們稱之為「生命能量」。如果一個人知道了脈動之前的存在狀態,他就已然超凡成聖。人們來到我身邊,我只會告訴他們可以專注於冥想梵天、克里希那或其他種種聖名。但是更有效的方法,是好好地關注「我在」的認知,專注於冥想它,心無旁騖。真知只可能由真知來把握,如此你就能孕育真知的種子,通過冥想的過程,讓種子生根發芽,成長為參天大樹,向你揭曉一切的真理。

你無須詢問別人什麼是什麼,因為你擁有這兩個實體——生命能量和「我在」的認知(意識)。它們的出現無須你的努力,它們就在那裡。現在,為了讓你與自在天合一,為了讓你了悟非二元,你必須崇拜這個生命能量。於是那個真知,它目前還處於種子形態,就開始緩慢地生長起來。然後,真知就會流入求道者的心房,將它盈滿,然後他就能超越,證入究竟之境。


求道者:何謂「真知圓滿」(full of knowledge)?


導師:當你對自己的真我充滿信心,當你強烈且直接地安住於真我之中時,就是「真知圓滿」。

  1. 譯註:得福(梵darshan;blessing):因見智者一面而沾光得福。
  2. 馬哈拉吉反覆強調他的觀點,「人」若是不再認同身體,就只是意識或「真知」(對於存在的真知),或純粹地了知。
  3. 「觸擊」(bunting)就是一隻小羊找奶喝時,把臉埋到母羊乳房的動作。
  4. 梵語「svadharma」也指一個人的本性和責任。
  5. 梵語「prana」(音譯為「普拉那」)意指「氣」(breath),也就是原始能量或生命元氣,是一種五合一的存在形式。「正如一位帝王,任用官員鎮守四方,所以普拉那也與四種其他的生命元氣通力合作,這四種生命元氣全都是普拉那的一部分,卻分別被賦予了不同的功能。」(《六問奧義書》)其餘的四種生命元氣分別為:下行氣(apana)、平行氣(samana)、遍行氣(vyana)和上行氣(udana)。生命元氣是諸如呼吸、食物的消化吸收、排泄和生殖等生理功能當中的核心能量構成。
  6. 譯註:印度教的一些傳統曲調。
  7. 成就者(梵siddha);達至最高究竟者;圓滿俱足、具神通者。